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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维:先生称我为诗友——记章开沅先生与我的诗缘

段维:先生称我为诗友——记章开沅先生与我的诗缘

章开沅先生称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总编辑段维为诗友

2015年7月8日,是章开沅先生九十华诞。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为先生的寿辰送上了两份贺礼:一是11卷本的《章开沅文集》,二是《章开沅先生九秩华诞纪念文集》。先生不同意搞任何形式的祝寿仪式,却接受了开个小型出版座谈会的请求。会毕,很多人拿着纪念文集找先生签名,其中包括华中师范大学的党委书记马敏教授。我也请先生给我签名留念,与别人不同的是,先生称我为“诗友”。这让我受宠若惊。一些我与先生以诗为媒的交往奔涌目前。

我是2006年开始练习旧体诗词的,最初的习作主要是在朋友间交流,偶尔也在校刊《华中师大报》上发表。一次在校园的路上遇到章先生,老人家主动说:“你发表在校刊上的诗词我都看了,写得不错啊!”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先生那么忙,胸中装着大千万物,还会注意到我写的一些零散的诗词习作。以后在不多的场合见到先生,他总是给我鼓励,最让我承受不起的一句话就是“你是我心目中的诗人”。我知道这是极大的鞭策,也促使我百尺竿头。2010年末,我学诗五年的作业汇聚成《竹太空心叶自愁——近体诗词习作习得录》出版,先生欣然为之作序。序文引用了清人黄仲则的诗句“结束铅华归少作,屏除丝竹入中年”作为标题。先生不吝惜对我的溢美之词:“我特别喜欢‘民生即景’(组诗十首),其对卖烧饼、捡破烂、清洁工、修鞋匠、弹花匠等下层劳苦人民的深情关切,颇有老杜‘三吏’、‘三别’遗风。”先生接着分析说:“作者之所以达到如此境界,不仅得力于诗词写作修养,恐怕更重要的是对于劳苦群众的深切理解。作者出身农民家庭,对劳作、生活的困苦自幼即有亲身感受,又长期保存着浓郁的乡土情愫,他的心与讴歌对象的心息息相通,因此才能设身处地,尽显劳苦大众内心深处的悲苦与期盼。”这些鼓励,更坚定了我在诗词创作道路上的信心。

章先生在我心中,并不仅是历史学家这么简单。准确地讲,先生应该是集学问家、思想家和教育家于一身的智者。先生以治史为主,但思想和笔触早已贯通了文史哲领域。我甚至觉得,这还不算稀奇。因为这样的前辈学者并非硕果仅存。我最钦敬的是先生为人为学的“风骨”。老人家最推崇清学鸿儒戴震的名言:“治学不为媚时语,独寻真知启后人。”先生强调,要保持独立的学者人格,学术不是求名求利的私器。现在一些学者在学术上的堕落,抄袭还不是主要的,学术品格的堕落,才是更大的问题。学风是世风的反映,学风又应成为世风的先导。学风随世风堕落,随波逐流,乃至同流合污,这是最可怕的事情。他终生治学从不跟风赶潮,而是以自己睿智的目光开荒拓土。继开垦了辛亥革命领地后,又先后拓荒了商会史、南京大屠杀史、教会大学史等崭新视域。先生于1985年8月出任华中师范大学校长,在他主政期间,力推“大学校长更应该对学校负责、对学生负责、对老师负责,而不是只对上负责”的办学理念。先生一直主张“以生为本”,把学生看作教育的根本。并认为,现在讲管理,最大的问题在于用管物的方法来管人,用管物质生产的方法来管教育。教育最重要的是教化,而非想尽种种办法制定繁琐的制度和指标。先生说:“我提出过这样的意见,上面有些人就讲,没有这套指标,我们如何去管理啊?指标是应该有的,但重要的是,指标要合乎人性,而不仅仅是合乎物性。用管理企业的办法,甚至是生产流水线的办法,来进行学校的管理,这没有不失败的。”

先生洞明世态,当觉得自己对某些事情无能为力时,毅然隐退回归治学。于是先生在没有届满的情况下,于1991年3月主动辞去了校长职务。当我读完由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章开沅学术与人生》一书的有关记述后,心绪难平,一口气写就《读〈章开沅学术与人生〉感赋》绝句四首。我把它抄录于此,以表达我对先生的崇高敬意:其一典籍如山拂积尘,纵横史笔意凌云。立身当重黄金膝,除却真知不拜神。其二问学焉能井底蛙,五湖四海自光华。时人独醉篱边菊,无视东西百放花。其三难言宦海弃乌纱,史海钩沉系国家。不效西湖君复事,胸中亦可种梅花。其四耄耋依然气宇昂,讵愁天地有玄黄。江山挥斥非吾学,太史公勋莫贱忘。这组诗后来发表在《华中师大报》上,不知先生看到过没有?

先生不仅风骨凛然,而且淡泊名利。当下,不少学者为晋升职称、延迟退休而闹得不可开交。然章先生却从2011年开始就先后四次向学校提出过请辞终身教授,在老人家的一再坚持下,2014年3月,学校接受了先生的意愿。我闻之一夜无眠,奋笔填写了一阕《金缕曲•闻章开沅先生坚辞终身教授》的慢词,奉献给敬爱的先生:

闻讯肠千结。望山川、媚红浪翠,独擎高节。利锁名缰人若鹜,扑火飞蛾未歇。今至古、伤心一辙。君向子陵滩上觅,被羊裘谁钓寒江雪?临渊处,口飞屑。

史家慧眼通天阙。莫奢谈、未酬夙抱,可怜余热。自古功成知何往?不独子房辞折。吟不断、沧浪千叠。为问先生辞再四,况尚能饱饭犹能猎?应窃笑,唾壶缺。

思前想后,我与先生的交往,尽管以诗为媒,其实质却是“神交”而已。在这次出版座谈会上,先生一见到我就连说:“诗人来了呢,诗人来了呢!”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鼓励道:“诗越写越好啊!”先生,我把您的后一句话解读为“诗要越写越好”,这是您对我提出的殷切希望,也是我自己对诗做出的庄严承诺!

2015年7月10日于桂子山

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华中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