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宏:關於建設中國歷史哲學的初步構想

內容提要:“中國歷史哲學”是關於中國歷史發展過程的理論考察,是要表達當代中國人對自身歷史的哲學思考。它所要研究的理論範疇,包括中國歷史道路的特殊性、中國社會歷史階段的劃分、中國社會矛盾、中國文化精神及文化屬性、多民族國家形成、歷史上的國家與社會等等。中國歷史哲學的主要任務,是要建構中國歷史的過程體系,要建構一部有內在邏輯聯繫的理論形態的中國歷史。它要按照中國歷史本身的嬗替邏輯,闡述中國歷史的合邏輯發展過程。中國歷史過程研究,對於一般哲學來說是歷史的,對於一般中國通史來說則更具理論色彩,其學科屬性是理論歷史學。中國歷史哲學是中國人對自身歷史的理論解讀,解釋中國歷史的話語權,在中國學者自己手裡。但所謂中國話語主要是話語權問題,而不能理解為恢復中國傳統文化中固有的概念體系,不能理解為用中國的歷史語言去書寫中國歷史哲學,而是要吸收西方近代以來形成的科學概念體系,結合中國歷史的具體實際,去構造中國歷史哲學的範疇體系。特別是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解讀歷史的一套概念體系,仍然是我們應該使用的分析工具。

關 鍵 詞:中國歷史哲學 史學理論 當代中國史學 中國話語

當下中國的歷史學,無論是理論歷史學的學科建設,還是實證歷史學的深度發展,都強烈呼喚建樹一門新的學科——中國歷史哲學。“中國歷史哲學”的提法雖然並不十分陌生,但也的確缺乏研究,甚至還沒有明晰的概念界定。僅有的幾篇相關論文,對之解讀並不一致。就此概念說,或者將其理解為中國歷史上形成的歷史哲學思想,或者將其解讀為中國歷史學的理論方法論體系。而筆者提出的“中國歷史哲學”,則是關於中國歷史發展過程的理論考察,是要表達當代中國人對自身歷史的哲學思考,以為當代中國史學的發展提供理論指導。所以,本文所論,則是一個新的學術課題。正因為其新,並且是初步思考,所論一定是粗陋淺薄,難得確當,真誠地希望得到學界同仁的指教。

一、何謂“中國歷史哲學”

何謂“中國歷史哲學”,或曰我們要建設一門什麼樣的中國歷史哲學學科,是一個需要有所討論的問題。檢閱該課題研究的學術史,較早提出這一概念,並呼喚將之作為一個學科去建設的,是陳忠平在1987年發表的《發展歷史唯物主義建立中國歷史哲學》一文。而陳忠平所倡導建立的“中國歷史哲學”,究竟是什麼性質的學科呢?他說:

我們所謂的中國歷史哲學應該稱之為中國史學哲學。就其性質而言,它與研究具體歷史過程的史學相比,具有抽象的特點;而與研究一般世界觀的哲學相比,它又有具體的特點。所以,它既應該對中國史學範圍內高層次的史學理論展開闡述,又應該對低層次的治史方法作出概括。就其對象而言,它既不等同於一般的哲學體系,需對自然界、人類社會以及思維普遍規律作出探討,也不等同於實證的中國史學,需對中國社會發展的歷史過程作出闡述。它所要研究的是中國史學發展的歷史過程及其內在規律。換言之,一般哲學體系所要探討的是人們對於整個世界的根本觀點,中國歷史科學所要闡述的是關於中國社會發展的一般歷史認識內容,而中國歷史哲學所要研究的則是中國史學發展過程中的一般歷史認識形式。

……中國歷史哲學就是以歷史認識活動中主體與客體二者之間關係作為基本問題的,並圍繞由此產生的兩個主要問題:即關於作為客體的歷史能否為主體所認識?作為主體的史學家如何去認識客體?從而展開其歷史觀與方法論體系的。[1]32

陳忠平的說法有些含混。其所言“對中國社會發展的歷史過程作出闡述”、“要研究的是中國史學發展的歷史過程及其內在規律”的說法,和本文的觀點幾乎一致,但他卻又將其轉換成了認識論問題,說中國歷史哲學所要闡述的是史學發展過程中的一般歷史認識形式問題,是歷史認識活動中的主體客體關係問題,還要展開其歷史觀與方法論體系。所以,我們將陳忠平所論歸之於一般的史學理論,包括歷史認識論、方法論和歷史本體論,內容有點駁雜。這種中國歷史哲學,實際上和一般意義上的史學理論沒有明晰的區分①,在史學理論被作為一個學科有所建樹的今天,這樣的中國歷史哲學似乎沒有多少實際意義。

1999年3月,《湛江師範學院學報》刊發了一組“歷史文化與歷史哲學——中國歷史哲學筆談”,其“編者按”說:“在中國,自古以來歷史、哲學以及文學就密切關聯,各類文獻典籍中載有大量的歷史思想和學說,並且漫長而曲折的中國歷史文化中有待深入理論探討的題材可謂不勝枚舉。從這兩方面看,中國歷史哲學自有其豐厚底蘊和開拓前景,而不應簡單地被視為西方歷史觀點理論的仿效和沿用。隨着國內歷史哲學研究的迅速崛起,中國歷史哲學必將成為一個廣受重視的研究方向。”[2]7顯然,筆談的組織者是把中國歷史哲學理解為中國歷史上的歷史哲學思想,認為中國歷史哲學研究的任務就是挖掘中國古代思想家的歷史理論思想。參與筆談的幾位作者,大都表達了這樣的觀點。作者之一的何兆武先生在文章中說:“就中國古代的歷史哲學而論,古代儒家嚮往着三代以上的聖人之治,古代道家嚮往着歸真返樸,要求返於太古的自然狀態;這些都反映了他們的歷史觀或歷史哲學。戰國陰陽家的五德終始之說更提出了一套較完整的歷史哲學,他們的‘德’的觀念雖帶有神秘的色彩,但在很大程度上已擺脫了人格神那種意志論的內涵……歷史哲學中的五德終始說,正如自然哲學中的五行說一樣,就以其客觀演替的規律性而取代了超自然的天意論。這應該看作是歷史哲學觀念的一大進步。”[3]8何兆武先生顯然是把中國古代的歷史哲學,看作是中國歷史哲學的基本內容和研究對象。筆談作者張文傑先生的文章題目是《加強中國歷史哲學思想的研究》,明確表明了他討論中國歷史哲學問題的思想取向。另一位筆談作者默父則把中國歷史哲學研究的主要問題歸結為三點:第一,中國歷史哲學研究首先應以中國傳統史學理論研究為主線;第二,中國歷史哲學研究應該從中國傳統文化中汲取養料;第三,中國歷史哲學研究不能不關注中國近代各種社會思潮。關於第一個問題,默父寫道:“中華民族具有二千餘年的優秀史學傳統,不但造就出像孔子、左丘明、司馬遷、班固、司馬光這樣的舉世聞名的歷史學家,而且造就出像劉知幾、鄭樵、王夫之、章學誠這樣的世界一流的歷史理論家。他們不但對歷史編纂學,而且對歷史本體論、歷史認識論、歷史方法論、歷史主體與客體的關係、史學價值論等都做出過獨特的闡釋與說明。認真挖掘和整理這些傳統史學理論財富,是中國歷史哲學研究面臨的首要任務。”[4]10顯然,從何兆武、張文傑到默父,他們對中國歷史哲學的理解是完全一致的,都把中國古代的歷史哲學思想作為中國歷史哲學學科研究的主要對象,都把挖掘這方面的史學理論財富當作中國歷史哲學研究的首要任務。

筆者還看到一篇旗幟鮮明地提出中國歷史哲學的文章,但該文只是在用大量篇幅說明什麼是歷史哲學,歷史哲學與哲學歷史觀的聯繫與區別,說明中國歷史上有豐富的歷史哲學思想,至於什麼是“中國歷史哲學”,作者王傑則一句明確的話也沒講。從他所講歷史哲學要考察的一般問題看,他講的歷史哲學似乎是偏向於分析的歷史哲學,或曰中國史學界講的“歷史認識論”。比如他說:“歷史哲學一般所要考察的問題,如歷史發展的最根本動力是什麼?歷史主體與歷史客體、歷史認識活動規律的關係問題怎樣,一定歷史時期思想家的觀念體系是如何受歷史條件制約的?這種觀念體系是反映了時代精神,還是與時代精神相違背?歷史存在的東西怎樣通過個體——社會心理的影響反射積澱為一種穩固恆常的思想文化傳統和意識形態?並進一步影響社會歷史發展的進程?人的來源、生存意義和價值是什麼?人的行為與價值趨向能否影響歷史的進程?”[5]11這些問題的分析歷史哲學屬性是比較鮮明的。作者在文章最後說:“中國古代乃至近代有十分豐富的歷史哲學思想和論著,如先秦之孔子、孟子、墨子、老子、莊子、荀子、韓非子,漢代之司馬遷、董仲舒、班固、王充、王符、仲長統,唐之劉知幾、韓愈、李翱、柳宗元,宋明之周敦頤、張載、司馬光,程朱、陸王,明清之際的黃宗羲、顧炎武、唐甄、傅山、楊慎,清代之王夫之、顏元、戴震、章學誠、錢大昕、王鳴盛,晚清民初之康有為、嚴復、譚嗣同、孫中山等,可以說,先秦以來幾乎所有的著名思想家在他們的思想體系中都程度不同地包含着豐富的歷史哲學思想……我們完全可以像寫中國思想史、哲學史、法制史那樣寫一部揭示中國歷史哲學發展歷程及發展規律的《中國歷史哲學史》。”[5]12很顯然,這位作者所理解的歷史哲學是分析的歷史哲學,他所提倡的中國歷史哲學,其實際含義是中國的歷史哲學,是中國歷史上那些哲人的歷史哲學思想。他所真正關注的其實並不是歷史哲學本身的問題,而是中國歷史上的歷史哲學思想遺產,真正要建立的,是要寫出屬於中國人所有的歷史哲學理論,敘述一部豐富的中國歷史哲學發展史。

而這與筆者對中國歷史哲學的理解相去甚遠。筆者所理解的歷史哲學屬於本體論的範疇,所主張建樹的中國歷史哲學是對於中國歷史發展過程的哲學思考。它既不屬於一般的史學理論範疇,不是對歷史學的理論透視;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歷史哲學,和思辨的、分析的歷史哲學都有所不同。這樣一種想法,早在30年前就已經提出來了。將近30年前,我在《歷史學的理論與方法》一書第一版第四章“歷史科學內部的學科結構”中就寫下了這樣一段話:“歷史哲學的性質或任務,可以作三點歸納:(1)歷史哲學是以正確的哲學做指導,其抽象程度低於哲學的一種理論形態;(2)歷史哲學不應該完全脫離史學的實證性特徵,不應該是一種純粹的形而上學,它對歷史過程的理論論證,是結合著一些具體事實的闡釋進行的,這一點也使它和哲學相區別;(3)歷史哲學對記述史學的各門分支學科的發展有重要的促進作用,離開歷史哲學的深入發展,不可能寫出真正反映歷史內在聯繫的通史性著作。以不同民族或國家的歷史進程為對象,研究其複雜的內在聯繫並揭示論證它們的特殊歷史規律,把人們對一個民族或國家的整體歷史過程的認識升華到理論知識的水平,這便是歷史哲學學科的任務。我們這樣規定歷史哲學的性質和任務,就使它既不同於哲學歷史唯物主義,又不同於西方近代以來的思辨歷史哲學和分析歷史哲學。歷史哲學是包含在歷史科學內部的、歷史科學實現自身任務所必不可少的一個分支學科。這樣,我們就賦予了歷史哲學以新的理解。根據這樣的理解寫成的歷史哲學著作,既不同於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又不同於柯林伍德的《歷史的觀念》,它應該取名《中國歷史哲學》、《歐洲歷史哲學》等等。”[6]68這段話在學界沒有引起多少關注,中國歷史哲學這個概念也沒有流行開來。特別是對歷史哲學的性質和任務的三點歸納,並沒有在學界引起討論。所以,該書出版至今,還很少看到有人從這樣的角度去討論過歷史哲學、進而討論中國歷史哲學的問題。

1997年,劉修明發表過一篇題為《歷史研究和歷史哲學》的文章,文中提到中國歷史哲學問題:“從中國學者來說,歷史研究——歷史哲學——中國歷史哲學,應成為中國史學發展的方向和坐標。”[7]104該文第三部分標題是建立中國的歷史哲學體系,但具體什麼是中國歷史哲學、應該如何理解這個概念,他想要表達的究竟是“中國歷史哲學”還是“中國的歷史哲學”,文中都沒有做出任何論證。不過,從他的字裡行間可以感受到他希望的中國歷史哲學應該是關於中國歷史發展過程的哲學解讀,和筆者提出的概念比較接近。但在此後的學術研究中,作者卻再沒有提到這個問題,作者似乎並沒有對中國歷史哲學問題形成清晰的個人見解。

2013年,李傑出版了一本歷史哲學著作《歷史觀念——實踐歷史哲學的建構》。有評論者談到李傑對歷史哲學的理解,似乎非常類似於筆者對歷史哲學的看法。評論者說:“作為一位研究哲學的學者,李傑先生希望能夠將‘理論’與‘實踐’結合起來,尤其是能夠探索出一條具有中國特色,基於中國歷史發展階段,能夠有助於指導當今中國歷史問題解決的一種歷史理論。在對中國古代具體歷史研究的基礎上,能夠嘗試提出中國學者對中國古代歷史發展道路自己的解釋。作者一直以來的一個夢想是,用哲學對中國歷史道路進行思考,寫出像黑格爾的作品那樣的歷史哲學著作。”[8]111然而,我們看到的李傑是書,解決的卻並不是這樣的問題。李傑是書的目錄如下:

引論什麼是歷史真實?

第一章什麼是歷史?

第二章什麼是歷史認識?

第三章什麼是歷史學?

第四章什麼是歷史哲學?

附論一個宏大敘事夢想:中國歷史道路模式

後論歷史真實觀念前史②[9]

從這個簡目看,它顯然是一本屬於歷史認識論方面的著作,只有其附論談的是關於中國歷史道路問題,書的整體內容和王嚴的評論並不相同。也即是說,李傑本人的著述表明,他所要建立的中國歷史哲學,和筆者所主張的中國歷史哲學,仍然是沒有多少相同之處。筆者要談的問題,仍然是一個新的學術課題。

根據筆者的理解,中國歷史哲學是關於中國歷史發展道路的理論解讀。我們要建立的中國歷史哲學,是一部從理論層面解讀中國歷史發展道路的中國史,它具有哲學思辨的色彩,又不脫離實證性的特徵,是對中國歷史發展過程的理論表述。如果要用一句話表達我們的學術夙願,那就是:建設一部《中國歷史哲學》,表達當代中國人對自身歷史的哲學思考。這種歷史哲學具有如下特色:從屬性上說,屬於思辨的歷史哲學,是對歷史過程本身的理論考察,屬於本體論的範疇;從研究對象上說,它區別於黑格爾派的歷史哲學,不是對整體人類歷史進程的哲學思考,而僅僅是對中國一個民族國家的歷史發展過程的哲學思考;從理論的抽象層次上說,它要比一般的歷史哲學如黑格爾歷史哲學或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等低一個層次,研究對象的特殊性、研究內容的確定性和具體性,使它更具有實證性的色彩;從學科性質上說,它又是確定不疑的理論性學科,是一部理論中國歷史學,是對中國歷史的宏觀性抽象性理論研究,無論是問題的宏觀性,還是論證的思辨性,都不失理論性學科之特性,並因此能夠對具體的中國歷史研究具有指導性的理論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