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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国灿:梦到徽州——记与章开沅老师的最后一面

郭国灿:梦到徽州——记与章开沅老师的最后一面

汤显祖曰:无梦到徽州。我很少做梦,无料在章老师“头七”之夜,我竟然梦到徽州:我与章开沅老师的最后一次餐叙。

记得是在2018年5月22日晚,原华中师大党委书记、校长马敏师兄来电说,章老师到了芜湖,还要来马鞍山,我一惊,我说我没有邀请章老师来马鞍山呵!师兄说,章老师这次是寻根而来,安徽芜湖方面做了详细安排,只有24日中午有个空档时间可以见见老师。

24日大约在11:30左右,我在马鞍山深业华府会所伫候,章老师以92岁耄耋高龄,仍然神清气朗,健步下车,我迎上前去,不想后面跟随了大约20余人,记得有安徽师大一位副校长、芜湖日报和芜湖电视台一批记者,手拿“长枪短炮”,简短参观了深业华府沙盘,然后我和师兄弟马敏、虞和平、彭南生等与先生合影留念后,便驱车至古床博物馆二楼餐叙。我安排了献花仪式后致辞。

我记得讲了三句话:第一句话借用的是《论语》孔子说过的“仁者寿”;第二句话借用的是汤显祖的“无梦到徽州”;第三句话借用的是《诗经》中的“称彼兕觥,万寿无疆”。记得当我讲到我一个湖南人从来没有想过要来安徽、来马鞍山工作,怎么会跑到安徽干几年,而且从困境中杀开一条血路时,我说,我敬爱的章老师原来就生长在芜湖、马鞍山;原来是先生的“福报”,成全了我在安徽的成长,引来大家一阵热烈的掌声。

多年来我只知道先生是浙江吴兴人,在餐叙中,我才第一次知道,安徽是先生的出生地。安徽是晚清洋务运动的发源地之一,安庆、芜湖诞生了中国第一代民族工业。章老师曾祖父维藩公在晚清时曾作过无为知州,后弃官经商,创办了著名的芜湖益新面粉厂和马鞍山凹山铁矿,先生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富商之家,但经年之后,特别是日寇侵华后,家道中落,颠沛流离,这些民族工业已不复存在。安徽师大研究近代民族工业,正在搜寻相关档案及实物等第一手材料,先生以中国近代史大家,其先人创办民族企业又是中国近现代民族工业史研究对象,无疑也是新闻媒体关注的一个新闻佳话。

记得作家柳青说过,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我深以为然,1987年进入“章门”算是我人生之几个紧要处之一。当年,我正在读武汉大学中国近现代史硕士研究生二年级,那时,正是武大校长刘道玉推动高教改革的高潮,我们是最早的学分制改革受益者。当年,刘道玉又推出了一个“中期分流制”的改革举措,就是在硕士研究生中,读完二年级实行优劣分流,学业最差的可以淘汰,优秀的可以两年毕业直接攻读博士生,这其实就是后来的“硕博连读制”,记得当时优秀研究生的条件除了学业考试成绩,最难的一个量化条件是在两年研究生期间至少在省级以上学术刊物上发表三篇以上论文,我刚好那两年在中国社科院《史学理论》创刊号和影响较大的《中国青年报》等发表了五篇论文和散文,这使我成为1985级武汉大学五名可以提前攻读博士学位的候选人之一,其他四名都在本校攻博,但由于当年武大中国近现代史尚无博士点,武汉地区只有华中师大有中国近现代史博士点,我就冒昧地给时任华师大校长的章老师写了一封信,并随信附上公开发表的五篇文章,虽然素昧平生,但很快我收到后来成为我师兄的周宏宇(现湖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转来的电话,章老师很欣赏我的论文,只要外语考试过关,就可以提前攻读1987级博士生。于是我便成为当时“章门”最年轻的博士生,那一届,全校共有7名博士生,“章门”只有1名。

记得1990年我博士毕业答辩会后,章老师就去了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再见面已是1994年他回国在我深圳新家小住数日。再往后,我已派驻香港,与章老师在香港几乎每年都有见面机会。他经常来港讲学,或参加香港校友会活动,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贝德士文献缩微胶卷运送入境。

现在外间最熟悉的记录南京大屠杀的是“拉贝日记”,殊不知还有一个“贝德士笔记”,记录了更详细的南京大屠杀。贝德士是章老师在金陵大学的老师,也曾经是抗日战争时期留守南京外国人成立的南京国际安全区委员会的发起人和组织者之一,曾担任金陵大学副校长,1937-1941年一直留守南京,后来返美耶鲁大学任教;逝世后,其大量笔记、书信尘封在耶鲁大学神学院图书馆,被章开沅老师1988年在耶鲁大学讲学时意外发现。“贝德士文献”的发现,进一步推进了南京大屠杀的学术研究,也成为南京大屠杀历史档案的又一铁证。章老师和留学美国的师兄弟们,将这一珍贵的历史文献拍照成大批量的缩微胶卷,可惜却无法直接寄到国内,只能先邮寄至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我通过与海关等多方努力,办妥入境手续,将这批珍贵的贝德士文献档案缩微胶卷运回深圳,再转达武汉华师。正是这批珍贵的历史档案,章老师在晚年开辟了“南京大屠杀”研究的新领域、新境界,华师中国近代史研究所奠定了继辛亥革命、教会大学史、近代商会研究之后的又一“南京大屠杀”研究重镇的学术地位。

我在华东8年,章老师是南京大学十大杰出校友,我也曾想陪他回母校看看。但我忙于企业实务,老师有事,憾终未成行。除了两次武汉出差短暂拜会先生之外,2018年5月24日是相聚时间较长,交谈较多,也是最后一次面叙。一如既往,章老师还是一口中气十足、充满磁性的浑厚男中音和美式诙谐。在大学者中,有大学问的我见过,善表达的我也见过;有大学问且善表达的,我见过,但中国不多;有大学问且善表达,而且仁厚宽广、提携后学且形成有影响力的学术团队的,中国凤毛麟角;有大学问且善表达,且仁厚宽广,且拥有一口充满磁性的浑厚男中音的,章老师,中国唯一。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